高校 LGBTQ 社团发展状况研究
| 姚舒威等
本文由复旦大学知和社发布,酷儿论坛于 2015 年 11 月 29 日转载。作者为姚舒威、易晨莉、江凝紫、钟瑞龄、赵健全、翁婧娴。调查通过梳理社团资料、与部分负责人深入交流,了解高校 LGBTQ 社团的创办宗旨、发展过程、活动、规模和组织方式。文中记录的是调查时的情况。
从中大彩虹社说起
2006 年,中山大学彩虹社成立,师生在校园里展开手工缝制的彩虹旗。彩虹社让中大有了自由开放的名声,但社员的经历呈现了这份名声背后的另一面。
据玄霄的《彩虹社的故事:中大并没有那么自由包容》,成立一年后,彩虹社未能通过审查,转为学生小组继续活动。失去正式社团身份,意味着借用课室、筹集经费都变得困难。许多学生尚未出柜,能够投入的资金和人力也有限。
文章还记录了《阴道独白》在中大东校区临时被禁演、《社会文化与多元性别》课程受到审查、珠海校区再次申请彩虹社被拒,以及彩虹小组因“非正规社团”身份无法获得珠海疾控中心资金赞助等经历。在作者看来,值得骄傲的是那些顶住压力、主动出钱出力的师生。
我们的研究,也从这样的故事开始。
调查范围
这次调查涉及以下 14 个社团或小组。其中,酷儿论坛、海西同心社已向校外组织转型。
- 南大性别性向平等协会
- 复旦大学知和社
- 中国人民大学性与性别研究社
- 西交利物浦大学 Flagship
- 宁波诺丁汉 Diversity
- 北外彩虹之声
- 清华 purple 小组
- 浙大酷儿论坛
- 海西同心社
- 中大彩虹小组 Happy Together
- 哈工大知彩社 HITcolors
- 电子科大彩虹社团 RainbowUESTC
- 同在川农 LGBT
- 湖南大学爱 Smile 协会
下文按校方认可和地域支持的情况讨论不同社团,以其中较有代表性的组织为例。研究过程中,我们也试图了解已经停止活动的社团,却发现一些组织只是暂时中断活动,状态难以判断。
材料主要来自社团一方。校方声音的缺失是这次调查的局限,即使专注于社团的发展,也需要记住这一点。
获得校方认可:复旦知和社
从课程和戏剧演出中成立
2004 年,《阴道独白》在上海高校首演。2005 年,孙中欣教授在复旦开设《同性恋研究课程》,助教小鱼联系了此前参加《阴道独白》的演员,在孙教授支持下建立知和社。
“因知而和,和而不同”后来成为人们对社名的解释。创始人却告诉调查者,名字最初只是同学随意起的,为的就是让人看不懂。知和社从命名起,就选择了一种低调的方式。
公开活动让新成员找到社团
调查时的核心成员中,不少人因 2014 年春季学期的《阴道独白》加入知和社。社长回忆,自己大一时已经很关注社会性别议题,却一直没有听过知和社。另一位成员入学前便知道这个组织,但看不到网络平台上的活动消息,一度以为它已停止运作;直到看过演出和社团回应校内事件的文章,才改变了印象。
2015 年上半年,知和社针对复旦军训医疗讲座事件发表文章。文章很快被团委要求删除,也让一度沉默的社团重新进入公众视野。
正式身份带来的便利与顾虑
宣传部负责人认为,知和社从正式社团身份中获得了实际便利。许多 LGBTQ 社团面临成员青黄不接的问题,一个可以公开发声的身份,使招新容易了不少。2015 年,知和社成员达到 154 人,超过此前各届。
这种身份也伴随着约束。团委会对社团施加压力;即使有时能帮助分担来自上面的压力,成员仍不能确定,发生争议后会获得多少支持。公开活动带来了更多成员,也使核心团队担心社团受到进一步关注。
调查中,获得校方认可的社团大多开展多样的活动,也涉及学术议题。复旦与南大的社团较多着眼于校内发展;中外合办高校的社团则有更开放的交流条件。
走出校园:酷儿论坛与地域支持
从 BBS 板块到独立论坛
酷儿论坛的前身与浙江大学的 BBS 有关。早期用户从官方 BBS 转向民间的缥缈水云间,MOTSS(Members of the Same Sex)板块后来也被迫离开。创始人 BBDD 将论坛移到校外网络,继续面向浙大学生组织活动。2005 年之后,论坛开始拥有校外会员;2011 年起,面向整个杭州招收会员。
2015 年接受采访时,站长 Owen 说:
“酷儿不是社团。”
他没有尝试向学校申请成立社团,也很难想象,在连女权社团都没有的校园里,LGBT 社团能够获批。
分享生活的组织
酷儿以论坛为核心,成员大多是论坛会员。冒刺桌游、冒刺厨房、冒刺新年趴等活动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,让大家分享彼此生活的一部分,交流健康的生活状态。大型活动如新年趴可以吸引百余人到场,讲座也有满场的时候。
离开校园的正式社团体系,给酷儿留下了活动空间,却没有解决所有问题。宣传和招募仍与校园密切相连:在校园论坛发帖可能遭遇恐同言论或删帖,未经审批的海报会被撕掉,讲座也可能在临近举办时被拒绝借用场地。
校外空间与校园联系
酷儿逐渐把更多活动移到校外,用涂鸦等方式宣传,冒刺活动中心也迁至市中心。Owen 表示,活动暂时避开了来自校方的直接压力,但宣传和招募很多时候仍依靠内部人脉。
调查者认为,这种转变使酷儿发展为面向杭州的组织,也带来一种不同的处境:形式上已经独立,会员和志愿者的招募却仍很大程度上面向浙大。它在大学生 LGBT 组织和地域性 LGBT 公益组织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。
当地的支持条件也影响这种选择。调查者观察到,北京、广州和江浙沪一带的地域资源相对较多,但同一地区内部,组织之间的联系也有差别;城市看起来开放,并不意味着各个团体都能得到相同的支持。
活动受阻与成员离校:爱 Smile 协会
申请与早期活动
2012 年,湖南大学两名学生尝试申请成立爱 Smile 协会,被学校拒绝后转入非正式活动。协会与当地组织合作,曾邀请吴幼坚、张锦雄到校演讲。
据受访成员长颈鹿回忆,2013 年 5 月 17 日,长沙一场反歧视游行的组织者被捕。爱 Smile 包括会长在内的两名成员受邀参加,也被带走关了 12 个小时。此后,校方要求校内组织和教师不与协会接触;一项原计划调查教员对 LGBTQ 群体态度的问卷也未能继续。
招新、活动与交接相继中断
2013 年 10 月,协会在百团招新中摆出摊位,被举报后遭学校叫停。负责人同时承受工作与此前事件的压力,社团活动逐渐只剩内部交流。
2014 年,协会邀请几位老师讨论同志婚姻合法化,活动在举行前再次被叫停。长颈鹿毕业后,对社团的了解停留在那次活动的道歉公告。调查者从后续成员处得知,协会已停止运作。
长颈鹿感慨:
一般组织在起步阶段需要负责人的努力以使其成型,独立运行。可惜的是我们在发展初期遭到了太大的打压,后续的工作还没有来得及展开,两个负责人先后毕业,其实也是非常遗憾。
爱 Smile 的经历中,外部压力与负责人毕业、交接未成接连发生。组织还没有形成稳定运转的条件,早期成员便已离开。
地域支持的差异
福建的经历也说明,地域支持是一个复杂的条件。调查记录中,厦大彩虹社得到教师支持,却始终未能注册,成立一年后便很少有活动消息;迁出校园的海西同心社则继续发展。2015 年,福州大学成立 COLORS 社团,厦门大学也有性别教育学社正在申请,调查者当时尚不了解两者的后续情况。
共同的困难
活动难以持续
活动在举行前被临时叫停,是受访社团反复提到的问题。2015 年 10 月刚成立的清华 purple 小组,也已遇到过一次。
临时取消使组织者难以向参加者交代,也消耗核心成员的热情。一些社团的活动越办越小,参与人数随之下降,下一次活动又更难组织起来。
管理层青黄不接
高校 LGBTQ 社团的工作通常没有报酬,还可能遭受非议和压力。投入未必能换来足够的参与和关注,换届时也经常无人接手。
同在川农 LGBT、RainbowUESTC 曾因交接困难出现活动断层,多个网络平台同时停止更新,因而一度被调查者误列为已经停止运作的社团。网络上的沉默,也可能是组织暂时断代的结果。
合作活动的风险
与社会组织合作,可以获得资源和活动机会,也可能使学生社团承担额外风险。爱 Smile 的经历是其中一例。南师性别性向平等组织的负责人也提到,2014 年曾收到参加游行的邀请,因手续不全而拒绝;此后,校内仅报道相关活动的刊物负责人也受到处分。
经费与项目合作
资金不足往往与公益领域的项目运作方式相连。一位业内受访者向调查者描述,有些机构接下全国性校园项目,再以小额资金委托高校团体执行;部分小社团先垫钱完成活动,却因转接方没有兑现项目款而难以继续运转。
这位受访者还提到,部分组织会因所接受资金的来源受到影响。对学生社团来说,垫付、款项兑现和资助来源都可能成为合作中的困难。
几种发展方向
以下讨论主要着眼于普通高校社团。中外合办高校的校园氛围和管理条件,与多数受访组织有所不同。
以学术研究争取校内空间
南京大学性别性向平等协会曾开展“南京大学校园性别、性向平等研究及推进”项目,作为社会实践学生示范项目发表论文。受访会员认为,这些成果为学校赢得荣誉,也减少了协会面临的压力。
知和社则通过社会性别议题、女权讨论和学术研究开展活动。这些工作让社团在校内获得一定认可,也使它们能较稳定地继续运作。
借助地域网络
清华 purple 小组成立初期便与北京其他高校的相关社团、小组建立联系。中大彩虹小组则有机会同广东及港台地区的 LGBT 非政府组织合作、交流。
对新成立的学生组织而言,这些网络可以提供经验、合作机会和支持。它们的发展条件,因而也与校外组织之间的联系有关。
向校外组织转型
除了酷儿论坛,海西同心社也是一个案例。它于 2006 年 11 月 6 日注册为福建师范大学校级社团,2011 年 12 月转型为民间非政府组织。
学生社团人员流动快,传承和应对校内管理需要投入许多时间。负责人认为,一直留在高校会使有经验的人不断流失。将核心团队移出校园,是为了留住这些经验,在更大的地域范围开展倡导和教育。
一位社团成员为什么发声
原稿最后,一位发言者从调查者转回高校 LGBTQ 社团成员的身份,谈到中大学生秋白因教材对 LGBTQ 群体的不当描述而起诉教育部的经历。
据文中转述的秋白自述,2015 年 8 月,校方向家长谈及诉讼及其性倾向,随后她被家人带回。发言者在知和社公众号转发后续报道,社长也因此被约谈。原稿同时保留了核实边界:当时网传的“不能毕业、停用校园卡”等说法尚无法确认。
发言者由此谈及自己的经历:看过叶永鋕的纪录片,也亲历过歧视,以及教师、长辈对此的漠视。那些经历令其相信,让歧视和不公被看见,本身就有意义。
很多时候,很多的残忍的歧视和不公,只要没有足够多的人说出来,它就会被隐藏在各种鲜亮的借口下,除了当事人,无人看见无人关心。在沉默中,被歧视者自身都可能忘却了不公。
人和人之间所应该为彼此做的,本来是互相成全,为彼此营造出一个更宽广的环境,而不是相互封杀,彼此歧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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